绿衣和柏舟原本都是生于殷实之家。
绿衣的父亲是年过五十的乡绅,膝下独女,自是格外宠爱些。从小就
延了西席,立志要调教出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偏就
绿衣自幼顽皮,和家仆的男孩子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做出许多让大人头
疼的事情来。绿衣虽然耽于玩乐,仗着冰雪聪明,功课却也做得可圈可点、
一丝不苟,教书先生也就睁眼闭眼,乐得逍遥。教书先生家乡景德镇,盛
产瓷器,兴之所至,常常讲些晒胚、刻花的故事给绿衣,绿衣听着好奇,
就缠着老父买了件越窑青瓷回来。乍见青瓷,绿衣整个人就那么呆住,眼
里只有青瓷的流光溢彩。从此仿如醍醐灌顶,再不做小儿女姿态。读书之
外,不是请教书先生细说工艺,就是对着一堆泥巴发呆。
绿衣十七岁那年,临镇世家求亲,老父乐不可支的一口应承,喜洋洋
地告诉绿衣,却被绿衣淡淡回了句“我不嫁”,追问缘由,竟然想要学做
青瓷。老父暴怒之下,将绿衣锁进闺房。孰料想三天之后的夜深人静,绿
衣竟捡起自幼的爬树功夫翻窗翻墙,包了金银首饰逃离家门,桌上留了一
封书信,说是“立志终生不嫁,就当没生过女儿,不孝叩首。”
绿衣离家之后,辗转来到浙江上虞,女扮男装投到瓷窑工场,当时适
逢盛唐,瓷器流通域外,供不应求,窑主一时不察,竟被绿衣混了下来,
一做就是五年。绿衣二十二岁时辞工而去,来到长沙郊区山脚下,远离市
镇,用多年积蓄起了窑,盖了房,开始了自己的制窑生涯。
柏舟的命运可谓多舛。生母是镇上大户伍老爷的第四房小妾,性格柔
弱,饱受大母欺凌,好不容易产下麟儿,原以为可以母凭子贵,谁知大母
暗施诡计,先是诬陷与轿夫有染,再是请相士为柏舟算命,相士摸着柏舟
颈后的黑痣,连连摇头叹息,谓“克父败家,实为灾星”。伍老爷大骇之
下,就逐了柏舟母子出来。柏舟生母羞愤交加,在客店门口弃下襁褓中四
个月大的柏舟,服毒自尽。
这天,二十五岁的绿衣背了一筐自制的瓷碗来镇上叫卖一空后,正待
回家,见客栈门前围住一堆人,中间传来隐约的婴儿哭声,就好奇的拨开
人群向地上看去,正对住柏舟黑漆漆的眼睛,说也奇怪,婴儿竟然止住哭
声,对着绿衣露出一个微笑。绿衣叹息一声,转身想要离去,心里忽然就
纠结了一下,想想终是不舍,遂回身抱了婴儿,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施施然
离开。
绿衣回到家后,才发现此举的莽撞。婴儿哭了,婴儿尿了,婴儿饿
了,绿衣手忙脚乱的喂米汤,换尿布,虽然也有窑下的工人,大多是粗笨
的青年男子,一样的不知如何是好。大家都劝绿衣将婴儿送与五里外乡下
的善心李婆婆,绿衣看着婴儿的眼睛,一阵倔强上来,竟然不听劝说,就
这样跌跌撞撞的把婴儿养了下来。
转眼三年,小柏舟已经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绿衣姑姑后面在窑前跑来
跑去,他最喜欢玩的就是踩泥,用脚把胚泥中的气泡赶走,让胚泥中的水
分均匀分布,每当和绿衣姑姑一起踩泥的时候,青山绿水间,总是荡漾着
柏舟清脆童稚的笑声。只是柏舟不明白,为什么绿衣不准他叫她妈妈,而
只准他叫姑姑。不过,这种疑虑并不能影响到他的快乐心情,当绿衣温柔
的抱起他
时,他马上就把这个小问题抛在脑后了。
柏舟六岁时,第一次去到三十里外的市镇和绿衣姑姑一起卖瓷器。热
闹的市镇对他来说,仿佛另外一个世界,他一边紧张地牵着姑姑的手一边东
张西望,小贩们大声叫卖,小孩子手举糖人跑来跑去,花花绿绿的绸缎,叮
当作响的玩具,空气中飘来的奇特的菜香味,每一样在他眼里都那么新奇。
回到家后,柏舟忽然对踩泥、晒胚失去了兴趣,在野地里奔跑也似乎
无法消除心中的烦闷。绿衣看着柏舟焦躁的样子,心里想,是该让他读书了。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绿衣牵着柏舟的手,送他到乡下李婆婆家里,和
李婆婆的孙儿小井一起读私塾。乡下虽然没有市镇那么繁华,可是却比山脚
下瓷窑一家一户要好很多。柏舟很快就和小井玩闹在一起。柏舟开心,绿衣
也就很放心的离开了。
两个月之后,绿衣正在拉胚,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不及细看,
已经被撞了满怀。绿衣用粘满泥的手扶起头来,却是满头是汗,满眼是泪的
柏舟。绿衣追问之下,柏舟只呜咽着说:“他们说我是野孩子,他们说你不
是我妈妈,我想家,我想你——”。绿衣心里暗叹一声,好言劝慰,又搂着
柏舟睡了一晚。第二天,想要送柏舟回去,柏舟却死活不肯走,拉拉扯扯半
日,绿衣心里焦躁起来,随手折了一支柳条,劈头盖脸打了下去,柏舟竟不
闪不躲,沉默地忍受着。绿衣问,“你到底回不回去念书?”,柏舟反反复
复只一句话,“我要和你在一起。”,绿衣心一横,咬牙说:“我又不是你
妈妈。”柏舟忽然直直地望着她,是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受伤神情,眼里渐渐
涌上泪水,说:“我知道,我要和你在一起。”绿衣呆住了,半晌才说:
“那好吧,我来教你。”
自此,白天,柏舟和绿衣在瓷窑练泥、拉胚、印胚、利胚、施釉、烧
窖,一道道工序学下来,晚上,绿衣就四书五经,一本本地教柏舟读,手把
手地教柏舟写字,柏舟顽皮懈怠或者背得不对的时候,绿衣也是毫不容情地
戒尺打下去,柏舟也不呼痛,也不流泪,受完打后就继续诵读,倒是绿衣,
往往要借个理由走出屋外擦擦眼泪。
虽远居野外,也有媒婆不时找上门来,把各种各样的人介绍给绿衣,
绿衣一概以“我是不嫁的。”一言推却,令媒婆无趣离开。
一晃经年,绿衣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神情恬淡沉静,远非当年离家
时娇柔的小姐模样,十六岁的柏舟却是长身玉立,肩宽背阔,剑眉星目,很
有一些器宇轩昂的味道。一个夏夜,天气异常闷热,柏舟在竹席上辗转反
侧,
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梦中抱住了一个温软滑润的女体,柏舟不能自已,忽
然发现怀中的女子竟是绿衣,大惊醒来,下衣湿了一块。柏舟偷偷走出家门,
来到溪边,在月光下趟入溪中,用清凉的水一遍遍泼在身上,可是那种燥热
却难以消除。
第二天,柏舟帮绿衣烧窖,比往日沉闷了很多,绿衣疑惑起来,几次
问他是哪里不舒服,柏舟只简短地回答“没什么。”添柴时忽然一根树枝弹
了起来,正正打在柏舟的额角,一道鲜血流了下来,绿衣连忙伸手要拨开柏
舟的头发,却被柏舟粗暴地一把推开,柏舟自行按住伤口,什么也没说,转
身向小屋走去。绿衣怔在当地。
柏舟越来越沉默,白天帮绿衣做瓷时,眼睛很少看向绿衣,绿衣问他
话,他也只是简短作答,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肯说。晚上吃了饭后,就躲进
自己的小屋看书,写字,或者捧着瓷器若有所思。
就这样过了两年,一天吃完晚饭,柏舟照例要回小屋,却被绿衣叫住,
绿衣示意他坐在床前的矮凳上,伸手抚摸柏舟的黑发,柏舟想躲,却被绿衣
按住肩头,绿衣慢慢地很温柔地说:“柏舟,你长大了,读了这么多年的
书,应该去京师应试了,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在这荒野终老。”柏舟低头
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住绿衣,“我要和姑姑在一起。”。绿衣不知是喜是悲
地看着柏舟,柏舟也不躲开目光,就这样勇敢地看着她。绿衣瞪视良久,
很平静很疲倦地说:“你出去吧。”。
第二天,绿衣没有起床,也没有吃饭,柏舟做好了粥端到床前,绿衣
看也不看。柏舟问话,绿衣也不作答,仿佛陷入冥想之中。第三天也是一
样。晚上,柏舟在绿衣床前坐了一夜,清晨的时候,柏舟终于起身离开,
拿了砍刀到山上,一趟趟背烧柴下来,把瓷窑前的院子里堆得满满的。然
后在傍晚的时候照旧煮了粥端到绿衣床前,回小屋收拾取了衣衫和一箱书,
默默关了木门,没有向绿衣告别,就径自离开了。绿衣撑起身体,靠在窗
前,看着暮色中柏舟的背影,慢慢端起粥碗,一滴眼泪落进碧绿的新米里,
转瞬不见。
转眼又是三年,借宿长安悦来小客栈的柏舟已经通过了层层考试,
再过十天就是殿试的日子。店家王婆婆似乎格外喜欢这个沉默寡言又很懂
礼貌的年轻人,经常会叫自己的女儿文竹送些家常饭菜给柏舟,文竹活泼
开朗,只要进了柏舟的房间就会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说个没完没了。柏舟
微笑着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神就会飘忽起来,笑容也慢慢隐退了。
这天,柏舟正在客房读书,忽然外面传来熟悉的家乡话,好奇走出去
看,竟是少年时的玩伴小井。以前常常在市集上遇到小井卖布,却没想到
生意越做越大,竟然跑来长安进货。晚上柏舟和小井把酒相谈甚欢,问起
绿衣,小井突然支支吾吾起来,柏舟大急追问,原来一年前瓷窑发生事故,
开窖的时候一个新研制的凤头壶突然炸裂,绿衣不及躲闪飞溅的瓷片,面
部受伤,双眼已盲。瓷窑无奈关闭,工人全部遣走,绿衣靠着变卖从前的
瓷器倒还可以维持生活。柏舟听罢,一言不发,一会儿,竟将话题转到别
处去了。
柏舟每天仍旧沉默的读书,小井虽然纳闷,也知趣地没有再问。转
眼半月过去,殿试已经结束,小井也回了家乡,这天,柏舟正躺在床上看
着屋顶,忽然听到外面敲锣打鼓,吵吵嚷嚷,中间夹杂着店家王婆婆惊喜
的大嗓门,“是真的吗?柏舟公子真的中了探花?”,柏舟下床出屋,绕
过厨房,径自从客栈后门走了出去。
秋天天高气爽,绿衣站在院里,摸索着将手中的衣衫晾在绳上,微
风袭来,吹起绿衣鬓边微白的发丝。就听到乡下李婆婆苍老的声音“绿衣
呀,我来看你了。”绿衣于是循着声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李婆婆原本是想绿衣到乡下去住,可是绿衣却坚持自己可以打理生
活,所以李婆婆就会半月左右送点生活用品给绿意,顺便带点瓷器去卖。
绿衣想将李婆婆延进屋内,却敏感地觉得李婆婆身边还有一个人。
“是小井吗?”绿衣问,却不见回答。李婆婆笑着说:“绿衣,我告诉你
一个好消息,柏舟中了探花了!”,绿衣端着盆的手一抖,差点将盆砸在
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接去了盆。 “但是朝廷因为要修南北史,就暂时不
让他衣锦还乡了。柏舟托小井捎了银两给你,叫你不要担心他。还有另外
一件事,”李婆婆接着絮絮叨叨地说:“我带来了一个年轻人,叫阿风,
是个哑巴,早先在余姚瓷窖做工,因为家乡水灾,逃到我们乡下,我看他
怪可怜见的,又会作瓷器,不如你收留了他,帮你做瓷,也能顺便做个伴。
也不要什么工钱,有碗饭吃有地方睡觉就好。”绿衣想了想,笑着说:
“也好,就叫他住在柏舟以前住的屋子里吧,不过很久没人住了,要收拾
收拾才好。”
阿风就这样留了下来,开始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扫院担水,绿衣
听着寂寞小院久违的声音,心想:“他还真是勤快,如果能和我说说话就
更好了。”
第二天,阿风早早起身,去山上采了瓷石,用水碓舂细,淘洗,除
去杂质,沉淀后制成砖状的泥块。又砍了烧柴,竟是大张旗鼓地要开始
做瓷器了。
绿衣用脚踩着原泥,那种久违的快乐又回到心间。日子一天天过去,
拉胚时,阿风会牵引着绿衣的手让她感受胚体的形状,刻花时,阿风也
让她细细抚摸花痕,绿衣指出还不满意的地方,阿风就一遍遍修改。当
阿风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手,绿衣有时会有一阵恍惚,柏舟也是有着这
样修长而骨格匀称的双手。
阿风什么都好,就是在夜晚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呜呜咽咽地吹箫,
箫声低沉缠绵,仿佛有着无限的愁思。绿衣听着箫声,常常无法入眠,
就披衣坐在窗前,摸索着用毛笔一首首涂着五绝。次日清晨,阿风进来
帮她收拾屋子,绿衣原想将那些写了字的纸藏起来,转念一想,盲人写
字,必是涂个乱七八糟,阿风乡下孩子,又能看懂什么,定是当废纸烧
了,遂哑然失笑作罢。
柏舟仍旧不时有消息传来,受命西征突厥,接待日本遣唐使,援
新罗,公务繁忙,无法脱身,银两就不断捎过来。
阿风去市镇卖瓷器,每每带一点小物什给绿衣,一只珠花,一方
手帕。绿衣笑着说:“山村野地,又这么老了,打扮给谁看?”阿风
接过珠花,细心地给绿衣插在鬓间。又牵着绿衣的手,让她摸柔滑手
帕上刺绣的繁复花纹。
一日坐在院中吃饭,是新米熬成的粥,绿衣忽然忆起柏舟走的那
夜,一时失控,竟向阿风讲起柏舟小时候的故事,柏舟也爱看她打扮
的样子,柏舟有一次藏了半块糖给她,柏舟临走时打的烧柴她很久都
没有舍得用。阿风忽然拉过绿衣的手,在她手心写着:“你想他吗?
我帮你找他回来好吗?”绿衣浑身一震,大声说:“不要,永远不
要!”阿风的手忽然变得很凉,他慢慢松开绿衣,继续喝起粥来。这
天晚上,箫声依旧准时响起,只是声音分外低沉暗哑,像是从最愁苦
悲恸的心底流出,绿衣一夜无眠。
转眼又是五年,一日阿风上山砍柴,五十二岁的绿衣在窑边添
柴,一阵浓烟过来,绿衣不可抑制地呛咳起来,咳嗽越来越猛,仿佛
要把心从胸腔里咳出来,忽然一种咸腥的味道涌在嘴里,绿衣慢慢站
起来,摸出阿风送的手帕,把嘴角的湿润轻轻擦去。
绿衣没有去看病,她知道看也没用,阿风也察觉了她的咳嗽,
很坚持地叫她远离烧窑,只把刻花的工作交给她监督,把成品拿给她
抚摸着欣赏,青瓷的釉面清凉又滑润,像婴儿时秋夜里熟睡的柏舟的
手臂。
阿风更加频繁地买丝绸衣物,买柔软的被褥给绿衣,怕硬硬的
床板硌了绿衣骨瘦如柴的身体。绿衣越来越习惯于在晚饭的时候讲柏
舟的点点滴滴,阿风只是默默地听,不再提什么找柏舟回来的话题,
在夜里也不再吹那些哀怨的曲子,箫声温柔平和,绿衣每每在箫声中
沉沉睡去,梦中是柏舟开朗的笑容。
这天,绿衣在床上就着阿风的手喝了小半碗粥,忽然胸口一阵
剧痛,连咳带呕,粥混着血液吐在地上,鲜红得扎眼。阿风起身收拾
了秽物,帮绿衣换了衣衫,就拥着绿衣靠坐在床边,把绿衣的头倚在
胸前。绿衣闻着身后好闻的男子气息,想挣扎离开却无力移动。胸口
的疼痛减轻了,神志却模糊起来。恍惚看见柏舟正站在床前,绿衣轻
声呼唤“柏舟,柏舟。”忽觉脸上有水滴滴落,身后的阿风胸膛里传
出呜咽的声音。阿风用手温柔地拉起绿衣的手,引向自己颈后。那里
有一颗突起的黑痣,绿衣在给儿时柏舟洗澡时经常触摸的黑痣。
绿衣眼里慢慢涌上泪水,在阿风的怀里静静睡去。
又是深夜,柏舟坐在绿衣的屋里,一张张看着墨迹模糊的纸,字
体时大时小,重重叠叠。“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
无夜不相思”“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
早。”柏舟忽然走到院里,用力摔打起瓷泥来。
三年时间,绿衣的屋子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每一件都是反
复烧制的精品,上面刻着别具一格的五绝。有商人闻讯远道而来重金
求购,都被柏舟客气而冷漠的拒绝了。远近乡里,都传言柏舟是个只
烧不买的傻子。
这夜异常闷热,柏舟和衣躺在绿衣的床上,想起十六岁的梦,两
行热泪自眼角悄悄滑落在枕上。窗外忽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痛快的
下了起来。暴雨持续了一个时辰。柏舟就听到屋后山坡传来闷响,是
山泥挟着石块奔流而下的声音。柏舟坐起,想想,复又躺下,从枕边
拿起最爱的青瓷凤头酒壶,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
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唇边露出温柔的微笑,慢慢闭上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