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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shuhongzhang
性别:
生日: 1988-1-11
星座: 摩羯座
学历: 大专
院校:
行业: 学生
头衔: 学生
位置: 中国-江西-南昌
家乡: 中国-江西-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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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座右铭:
真我风采! 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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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志

    转载“君生我未生”——哲野与夭夭(姊妹篇之二)

    分类:转载

    我是一个孤儿,也许是重男轻女的结果,也许是男欢女爱又不能负责的产物。
    是哲野把我拣回家的。

    那年他落实政策自农村回城,在车站的垃圾堆边看见了我,一个漂亮的,安静
    的小女婴,许多人围着,他上前,那女婴对他璨然一笑。他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名字,陶夭。后来他说,我当初那一笑,称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哲野的一生极其悲凄,他的父母都是归国的学者,却没有逃过那场文化
    浩劫,
    愤懑中双双弃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发配农村,和相恋多年的女友劳燕分飞。他从此孑然一身,直到35岁回城时拣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不愉快。只除掉一件事。

    上学时,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同学骂我“野种”,我哭着回家,告诉哲野。第二
    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学,问那几个男生:谁说她是野种的?小男生一见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声,哲野冷笑:下次谁再这么说,让我听见的话,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种。哲野牵着我的手回头笑:可是我比亲生女儿还宝贝她。不信哪个站出来给我看看,谁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谁的鞋子书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面包,你们吃什么?小孩子
    们顿时气馁。

    自此,再没有人骂我过是野种。大了以后,想起这事,我总是失笑。

    我的生活
    较之一般孤儿,要幸运得多。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书房。满屋子的书,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书桌,有太阳
    的时候,他专注工作的轩昂侧影似一副逆光的画。我总是自己找书看,找到了就窝在沙发上。隔一会,哲野会回头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阳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静静的看他画图撰文。

    他笑:长大了也做我这行?

    我撇嘴:才不要,晒得那么黑,脏也脏死了。

    啊,我忘了说,哲野是个建筑工程师。但风吹日晒一点也无损他的外表。他永
    远温雅整洁,风度翩翩。断断续续的,不是没有女人想进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哲野差点要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那女人是老
    师,精明而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总觉得她那脸上的笑象贴上去的,哲野在,她对我笑得又甜又温柔,不在,那笑就变戏法似的不见。我怕她。有天我在阳台上看图画书,她问我:你的亲爹妈呢?一次也没来看过你?我呆了,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啧啧两声,又说,这孩子,傻,难怪他们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铁青着脸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就回房间。

    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哲野走进来,抱着我说,不怕,夭夭不哭。

    后来就不再见那女的上我们家来了。

    再后来我听见哲野的好朋友邱非问他,怎么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说,这女人心
    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的。邱非说,你还是忘不了叶兰。八岁的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大了后我知道,叶兰就是哲野当年的女朋友。

    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哲野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包括让我顺利健康的度过青春
    期。

    我考上大学
    后,因学校离家很远,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总是笑笑不作声。学校里倒是有几个还算
    出色的男生总喜欢围着我转,但我一个也看不顺眼:甲倒是高大英俊,无奈成绩三流;乙功课不错,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实在普通;丙功课相貌都好,气质却似个莽夫……

    我很少和男同学说话。在我眼里,他们都幼稚肤浅,一在人前就来不及的想把
    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太着痕迹,失之稳重。

    二十岁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礼物是一枚红宝石的戒指。这类零星首饰,哲野
    早就开始帮我买了,他的说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几件象样的东西装饰。吃完饭他陪我逛商场,我喜欢什么,马上买下。

    回校后,敏感的我发现同学们喜欢在背后议论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为自己
    的身世,已经习惯人家议论了。直到有天一个要好的女同学私下把我拉住:他们说你有个年纪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谁说的?她说:据说有好几个人看见的,你跟他逛商场,亲热得很呢!说你难怪看不上这些穷小子了,原来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脸慢慢红起来,过一会笑道:他们误会了。

    我并没有解释。静静的坐着看书,脸上的热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扫除。哲野的房间很干净,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
    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樽领,买的时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鸡心领的,我挑了这件。当时野笑着说,好,就依你,看来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轻
    点呢。

    我慢慢叠着那件衣服,微笑着想一些零碎的琐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发现哲野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走路步履轻捷生风,偶尔还
    听见他哼一些歌,倒有点象当年我考上大学时的样子。我纳闷。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电话,要我早点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饭。

    他刮胡子换衣服。我狐疑:有人帮你介绍女朋友?哲野笑:我都老头子了,还
    谈什么女朋友,是你邱叔叔,还有一个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会你叫她叶阿姨就行。我知道,那一定是叶兰。路上哲野告诉我,前段时间通过邱非,他和叶兰联系上了,她丈夫几年前去世了,这次重见,感觉都还可以,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准备结婚。

    我不经心的应着,渐渐觉得脚冷起来,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饭店,我很客观的打量着叶兰:微胖,但并不臃肿,眉宇间尚有几分年轻
    时的风韵,和同年龄的女人相比,她无疑还是有优势的。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对我很好,很亲切
    ,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

    到了家哲野问我:你觉得叶阿姨怎么样?我说:你们都计划结婚了,我当然说
    好了。

    我睁眼至凌晨才睡着。

    回到学校我就病了。发烧,撑着不肯拉课,只觉头重脚轻,终于栽倒在教室。
    醒来我躺在医院里,在挂吊瓶,哲野坐在旁边看书。
    我疲倦的笑:我这是在哪?哲野紧张的来摸我的头:总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转
    肺炎,你这孩子,总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么办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就立即搜寻他的人,要马上
    看见,才能安心。我听见他和叶兰通电话:夭夭病了,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联系。我凄凉的笑,如果我病,能让他天天守着我,那么我何妨长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野在我房门口摆了张沙发,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
    动静他就爬起来探视。

    我想起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间里,半夜我要上卫生间,
    就自己摸索着起来,但哲野总是很快就听见了,帮我开灯,说: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学,才自己睡。

    叶兰买了大捧鲜花和水果来探望我。我礼貌的谢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
    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间躺下了。

    我做梦。梦见哲野和叶兰终于结婚了,他们都很年轻,叶兰穿着白纱的样子非
    常美丽,而我这么大的个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野愉快的微笑着,却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晰的闻到新娘花束上飘来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绝望的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哲野走进来,接着床头的小灯开了。他叹息:做什么梦了?哭得
    这么厉害。我装睡,然而眼泪就象漏水的龙头,顺着眼角滴向耳边。哲野温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划那些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这一病,缠绵了十几天。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他说:还是回家来
    住吧,学校那么多人一个宿舍,空气不好。

    他天天开摩托车接送我。脸贴着他的背,心里总是忽喜忽悲的。

    以后叶兰再也没来过我们家。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确信,叶兰也和
    那女老师一样,是过去式了。

    我顺利的毕业,就职。

    我愉快的,安详的过着,没有旁骛,只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么也不能说,那
    么就这样维持现状也是好的。

    但上天却不肯给我这样长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晕到。医生诊断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却仍然知道很冷静的
    问医生:还有多少日子?医生说:一年,或许更长一点。

    我把哲野接回家。他并没有卧床,白天我上班,请一个钟点看护,中午和晚
    上,由我自己照顾他。

    哲野笑着说:看,都让我拖累了,本来应该是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还不是万水千山只等闲。

    每天吃过晚饭,我和哲野出门散步。我挽着他的臂。除掉比过去消瘦,他仍然
    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里,这何尝不是一幅天伦图,只有我,在美丽的表象下看得见残酷的真实。我清醒的悲伤着,我清晰的看得见我和哲野最后的日子一天天在飞快的消失。

    哲野很平静的照常生活。看书,设计图纸。钟点工说,每天他有大半时间是耽
    在书房的。

    我越来越喜欢书房。饭后总是各泡一杯茶,和哲野相对而坐,下盘棋,打一局
    扑克。

    然后帮哲野整理他的资料。他规定有一叠东西不准我动。我好奇。终于一日趁他不在时偷看。

    那是厚厚的几大本日记

    “夭夭长了两颗门牙,下班去接她,摇晃着扑上来要我抱。”
    “夭夭十岁生日,许愿说要哲野叔叔永远年轻。我开怀,小夭夭,她真是我寂寞
    生涯的一朵解语花。”
    “今天送夭夭去大学报到,她事事自己抢先,我才惊觉她已经长成一个美丽少
    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象我一样孤苦。”
    “邱非告诉我叶兰近况,然而见面
    并不如想象中令我神驰。她老了很多,虽然年
    轻时的优雅没变。她没有掩饰对我尚有剩余的好感。”
    “夭夭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来却只会对我流眼泪。我震惊。我没想
    到要和叶兰结婚对她的影响这样大。”
    “送夭夭上学回来,觉得背上凉嗖嗖的,脱下衣服检视,才发现湿了好大一片。
    唉,这孩子。”
    “医生宣布我的生命还剩一年。我无惧,但夭夭,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后,
    如何让她健康快乐的生活,是我首要考虑的问题。”
    ……

    我捧着日记本子,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是知道的。

    再过几天,那叠本子就不见了。我知道哲野已经处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
    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哲野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临终,他握着我的手说:本来想把你亲手交到一个
    好男孩手里,眼看着他帮你戴上戒指才走的,来不及了。

    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岁时他就帮我买了。

    书桌抽屉里有他一封信,简短的几句:夭夭,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时时
    以我为念,你能安详平和的生活,才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并没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来,我似乎还能听到他说:夭夭小心啊。

    在书房整理杂物的时候,我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一个满是灰尘的陶罐,很古朴趣
    致,我拿出来,洗干净,呆了,那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有四句颜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到这时,我的泪,才肆无忌惮的汹涌而下。

    转载"君生我未生"——绿衣与柏舟(姊妹篇之一)

    分类:转载

    绿衣和柏舟原本都是生于殷实之家。    
        绿衣的父亲是年过五十的乡绅,膝下独女,自是格外宠爱些。从小就

    延了西席,立志要调教出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偏就
    绿衣自幼顽皮,和家仆的男孩子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做出许多让大人头
    疼的事情来。绿衣虽然耽于玩乐,仗着冰雪聪明,功课却也做得可圈可点、
    一丝不苟,教书先生也就睁眼闭眼,乐得逍遥。教书先生家乡景德镇,盛
    产瓷器,兴之所至,常常讲些晒胚、刻花的故事给绿衣,绿衣听着好奇,
    就缠着老父买了件越窑青瓷回来。乍见青瓷,绿衣整个人就那么呆住,
    只有青瓷的流光溢彩。从此仿如醍醐灌顶,再不做小儿女姿态。读书之
    外,不是请教书先生细说工艺,就是对着一堆泥巴发呆。    
        绿衣十七岁那年,临镇世家求亲,老父乐不可支的一口应承,喜洋洋
    地告诉绿衣,却被绿衣淡淡回了句“我不嫁”,追问缘由,竟然想要学做
    青瓷。老父暴怒之下,将绿衣锁进闺房。孰料想三天之后的夜深人静,绿
    衣竟捡起自幼的爬树功夫翻窗翻墙,包了金银首饰逃离家门,桌上留了一
    封书信,说是“立志终生不嫁,就当没生过女儿,不孝叩首。”    
        绿衣离家之后,辗转来到浙江上虞,女扮男装投到瓷窑工场,当时适
    逢盛唐,瓷器流通域外,供不应求,窑主一时不察,竟被绿衣混了下来,
    做就是五年。绿衣二十二岁时辞工而去,来到长沙郊区山脚下,远离市
    镇,用多年积蓄起了窑,盖了房,开始了自己的制窑生涯。    
        柏舟的命运可谓多舛。生母是镇上大户伍老爷的第四房小妾,性格柔
    弱,饱受大母欺凌,好不容易产下麟儿,原以为可以母凭子贵,谁知大母
    暗施诡计,先是诬陷与轿夫有染,再是请相士为柏舟算命,相士摸着柏舟
    后的黑痣,连连摇头叹息,谓“克父败家,实为灾星”。伍老爷大骇之
    下,就逐了柏舟母子出来。柏舟生母羞愤交加,在客店门口弃下襁褓中四
    个月大的柏舟,服毒自尽。    
        这天,二十五岁的绿衣背了一筐自制的瓷碗来镇上叫卖一空后,正待
    回家,见客栈门前围住一堆人,中间传来隐约的婴儿哭声,就好奇的拨开
    群向地上看去,正对住柏舟黑漆漆的眼睛,说也奇怪,婴儿竟然止住哭
    声,对着绿衣露出一个微笑。绿衣叹息一声,转身想要离去,心里忽然就
    纠结了一下,想想终是不舍,遂回身抱了婴儿,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施施然
    离开。    
        绿衣回到家后,才发现此举的莽撞。婴儿哭了,婴儿尿了,婴儿饿
    了,绿衣手忙脚乱的喂米汤,换尿布,虽然也有窑下的工人,大多是粗笨
    的青年男子,一样的不知如何是好。大家都劝绿衣将婴儿送与五里外乡下
    的善心李婆婆,绿衣看着婴儿的眼睛,一阵倔强上来,竟然不听劝说,就
    这样跌跌撞撞的把婴儿养了下来。    
        转眼三年,小柏舟已经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绿衣姑姑后面在窑前跑来
    跑去,他最喜欢玩的就是踩泥,用脚把胚泥中的气泡赶走,让胚泥中的水
    均匀分布,每当和绿衣姑姑一起踩泥的时候,青山绿水间,总是荡漾着
    柏舟清脆童稚的笑声。只是柏舟不明白,为什么绿衣不准他叫她妈妈,而
    只准他叫姑姑。不过,这种疑虑并不能影响到他的快乐心情,当绿衣温柔
    的抱起他
    时,他马上就把这个小问题抛在脑后了。    
        柏舟六岁时,第一次去到三十里外的市镇和绿衣姑姑一起卖瓷器。热
    闹的市镇对他来说,仿佛另外一个世界,他一边紧张地牵着姑姑的手一边东
    张西望,小贩们大声叫卖,小孩子手举糖人跑来跑去,花花绿绿的绸缎,叮
    当作响的玩具,空气中飘来的奇特的菜香味,每一样在他眼里都那么新奇。    
        回到家后,柏舟忽然对踩泥、晒胚失去了兴趣,在野地里奔跑也似乎
    无法消除心中的烦闷。绿衣看着柏舟焦躁的样子,心里想,是该让他读书了。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绿衣牵着柏舟的手,送他到乡下李婆婆家里,和
    李婆婆的孙儿小井一起读私塾。乡下虽然没有市镇那么繁华,可是却比山脚
    下瓷窑一家一户要好很多。柏舟很快就和小井玩闹在一起。柏舟开心,绿衣
    也就很放心的离开了。    
        两个月之后,绿衣正在拉胚,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不及细看,
    已经被撞了满怀。绿衣用粘满泥的手扶起头来,却是满头是汗,满眼是泪的
    柏舟。绿衣追问之下,柏舟只呜咽着说:“他们说我是野孩子,他们说你不
    是我妈妈,我想家,我想你——”。绿衣心里暗叹一声,好言劝慰,又搂着
    柏舟睡了一晚。第二天,想要送柏舟回去,柏舟却死活不肯走,拉拉扯扯半
    日,绿衣心里焦躁起来,随手折了一支柳条,劈头盖脸打了下去,柏舟竟不
    闪不躲,沉默地忍受着。绿衣问,“你到底回不回去念书?”,柏舟反反复
    复只一句话,“我要和你在一起。”,绿衣心一横,咬牙说:“我又不是你
    妈妈。”柏舟忽然直直地望着她,是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受伤神情,眼里渐渐
    涌上泪水,说:“我知道,我要和你在一起。”绿衣呆住了,半晌才说:
    “那好吧,我来教你。”    
        自此,白天,柏舟和绿衣在瓷窑练泥、拉胚、印胚、利胚、施釉、烧
    窖,一道道工序学下来,晚上,绿衣就四书五经,一本本地教柏舟读,手把
    手地教柏舟写字,柏舟顽皮懈怠或者背得不对的时候,绿衣也是毫不容情地
    戒尺打下去,柏舟也不呼痛,也不流泪,受完打后就继续诵读,倒是绿衣,
    往往要借个理由走出屋外擦擦眼泪。    
        虽远居野外,也有媒婆不时找上门来,把各种各样的人介绍给绿衣,
    绿衣一概以“我是不嫁的。”一言推却,令媒婆无趣离开。    
        一晃经年,绿衣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神情恬淡沉静,远非当年离家
    娇柔的小姐模样,十六岁的柏舟却是长身玉立,肩宽背阔,剑眉星目,很
    一些器宇轩昂的味道。一个夏夜,天气异常闷热,柏舟在竹席上辗转反
    侧,
    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梦中抱住了一个温软滑润的女体,柏舟不能自已,忽
    然发现怀中的女子竟是绿衣,大惊醒来,下衣湿了一块。柏舟偷偷走出家门,
    来到溪边,在月光下趟入溪中,用清凉的水一遍遍泼在身上,可是那种燥热
    却难以消除。    
        第二天,柏舟帮绿衣烧窖,比往日沉闷了很多,绿衣疑惑起来,几次
    他是哪里不舒服,柏舟只简短地回答“没什么。”添柴时忽然一根树枝弹
    起来,正正打在柏舟的额角,一道鲜血流了下来,绿衣连忙伸手要拨开柏
    舟的头发,却被柏舟粗暴地一把推开,柏舟自行按住伤口,什么也没说,转
    身向小屋走去。绿衣怔在当地。    
        柏舟越来越沉默,白天帮绿衣做瓷时,眼睛很少看向绿衣,绿衣问他
    话,他也只是简短作答,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肯说。晚上吃了饭后,就躲进
    自己的小屋看书,写字,或者捧着瓷器若有所思。    
        就这样过了两年,一天吃完晚饭,柏舟照例要回小屋,却被绿衣叫住,
    绿衣示意他坐在床前的矮凳上,伸手抚摸柏舟的黑发,柏舟想躲,却被绿衣
    按住肩头,绿衣慢慢地很温柔地说:“柏舟,你长大了,读了这么多年的
    书,应该去京师应试了,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在这荒野终老。”柏舟低头
    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住绿衣,“我要和姑姑在一起。”。绿衣不知是喜是悲
    地看着柏舟,柏舟也不躲开目光,就这样勇敢地看着她。绿衣瞪视良久,
    很平静很疲倦地说:“你出去吧。”。    
        第二天,绿衣没有起床,也没有吃饭,柏舟做好了粥端到床前,绿衣
    看也不看。柏舟问话,绿衣也不作答,仿佛陷入冥想之中。第三天也是一
    样。晚上,柏舟在绿衣床前坐了一夜,清晨的时候,柏舟终于起身离开,
    拿了砍刀到山上,一趟趟背烧柴下来,把瓷窑前的院子里堆得满满的。然
    后在傍晚的时候照旧煮了粥端到绿衣床前,回小屋收拾取了衣衫和一箱书,
    默默关了木门,没有向绿衣告别,就径自离开了。绿衣撑起身体,靠在窗
    前,看着暮色中柏舟的背影,慢慢端起粥碗,一滴眼泪落进碧绿的新米里,
    转瞬不见。
        转眼又是三年,借宿长安悦来小客栈的柏舟已经通过了层层考试,
    再过十天就是殿试的日子。店家王婆婆似乎格外喜欢这个沉默寡言又很懂
    礼貌的年轻人,经常会叫自己的女儿文竹送些家常饭菜给柏舟,文竹活泼
    开朗,只要进了柏舟的房间就会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说个没完没了。柏舟
    微笑着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神就会飘忽起来,笑容也慢慢隐退了。    
        这天,柏舟正在客房读书,忽然外面传来熟悉的家乡话,好奇走出去
    看,竟是少年时的玩伴小井。以前常常在市集上遇到小井卖布,却没想到
    生意越做越大,竟然跑来长安进货。晚上柏舟和小井把酒相谈甚欢,问起
    绿衣,小井突然支支吾吾起来,柏舟大急追问,原来一年前瓷窑发生事故,
    开窖的时候一个新研制的凤头壶突然炸裂,绿衣不及躲闪飞溅的瓷片,面
    部受伤,双眼已盲。瓷窑无奈关闭,工人全部遣走,绿衣靠着变卖从前的
    瓷器倒还可以维持生活。柏舟听罢,一言不发,一会儿,竟将话题转到别
    处去了。    
        柏舟每天仍旧沉默的读书,小井虽然纳闷,也知趣地没有再问。转
    眼半月过去,殿试已经结束,小井也回了家乡,这天,柏舟正躺在床上看
    着屋顶,忽然听到外面敲锣打鼓,吵吵嚷嚷,中间夹杂着店家王婆婆惊喜
    的大嗓门,“是真的吗?柏舟公子真的中了探花?”,柏舟下床出屋,绕
    过厨房,径自从客栈后门走了出去。    
        秋天天高气爽,绿衣站在院里,摸索着将手中的衣衫晾在绳上,微
    风袭来,吹起绿衣鬓边微白的发丝。就听到乡下李婆婆苍老的声音“绿衣
    呀,我来看你了。”绿衣于是循着声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李婆婆原本是想绿衣到乡下去住,可是绿衣却坚持自己可以打理生
    活,所以李婆婆就会半月左右送点生活用品给绿意,顺便带点瓷器去卖。    
        绿衣想将李婆婆延进屋内,却敏感地觉得李婆婆身边还有一个人。
    “是小井吗?”绿衣问,却不见回答。李婆婆笑着说:“绿衣,我告诉你
    一个好消息,柏舟中了探花了!”,绿衣端着盆的手一抖,差点将盆砸在
    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接去了盆。 “但是朝廷因为要修南北史,就暂时不
    让他衣锦还乡了。柏舟托小井捎了银两给你,叫你不要担心他。还有另外
    一件事,”李婆婆接着絮絮叨叨地说:“我带来了一个年轻人,叫阿风,
    是个哑巴,早先在余姚瓷窖做工,因为家乡水灾,逃到我们乡下,我看他
    怪可怜见的,又会作瓷器,不如你收留了他,帮你做瓷,也能顺便做个伴。
    也不要什么工钱,有碗饭吃有地方睡觉就好。”绿衣想了想,笑着说:
    “也好,就叫他住在柏舟以前住的屋子里吧,不过很久没人住了,要收拾
    收拾才好。”    
        阿风就这样留了下来,开始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扫院担水,绿衣
    听着寂寞小院久违的声音,心想:“他还真是勤快,如果能和我说说话就
    更好了。”    
        第二天,阿风早早起身,去山上采了瓷石,用水碓舂细,淘洗,除
    去杂质,沉淀后制成砖状的泥块。又砍了烧柴,竟是大张旗鼓地要开始
    做瓷器了。    
        绿衣用脚踩着原泥,那种久违的快乐又回到心间。日子一天天过去,
    拉胚时,阿风会牵引着绿衣的手让她感受胚体的形状,刻花时,阿风也
    让她细细抚摸花痕,绿衣指出还不满意的地方,阿风就一遍遍修改。当
    阿风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手,绿衣有时会有一阵恍惚,柏舟也是有着这
    样修长而骨格匀称的双手。    
        阿风什么都好,就是在夜晚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呜呜咽咽地吹箫,
    箫声低沉缠绵,仿佛有着无限的愁思。绿衣听着箫声,常常无法入眠,
    就披衣坐在窗前,摸索着用毛笔一首首涂着五绝。次日清晨,阿风进来
    帮她收拾屋子,绿衣原想将那些写了字的纸藏起来,转念一想,盲人写
    字,必是涂个乱七八糟,阿风乡下孩子,又能看懂什么,定是当废纸烧
    了,遂哑然失笑作罢。    
        柏舟仍旧不时有消息传来,受命西征突厥,接待日本遣唐使,援
    新罗,公务繁忙,无法脱身,银两就不断捎过来。   
        阿风去市镇卖瓷器,每每带一点小物什给绿衣,一只珠花,一方
    手帕。绿衣笑着说:“山村野地,又这么老了,打扮给谁看?”阿风
    接过珠花,细心地给绿衣插在鬓间。又牵着绿衣的手,让她摸柔滑手
    帕上刺绣的繁复花纹。    
        一日坐在院中吃饭,是新米熬成的粥,绿衣忽然忆起柏舟走的那
    夜,一时失控,竟向阿风讲起柏舟小时候的故事,柏舟也爱看她打扮
    的样子,柏舟有一次藏了半块糖给她,柏舟临走时打的烧柴她很久都
    没有舍得用。阿风忽然拉过绿衣的手,在她手心写着:“你想他吗?
    我帮你找他回来好吗?”绿衣浑身一震,大声说:“不要,永远不
    要!”阿风的手忽然变得很凉,他慢慢松开绿衣,继续喝起粥来。这
    天晚上,箫声依旧准时响起,只是声音分外低沉暗哑,像是从最愁苦
    悲恸的心底流出,绿衣一夜无眠。    
        转眼又是五年,一日阿风上山砍柴,五十二岁的绿衣在窑边添
    柴,一阵浓烟过来,绿衣不可抑制地呛咳起来,咳嗽越来越猛,仿佛
    要把心从胸腔里咳出来,忽然一种咸腥的味道涌在嘴里,绿衣慢慢站
    起来,摸出阿风送的手帕,把嘴角的湿润轻轻擦去。    
        绿衣没有去看病,她知道看也没用,阿风也察觉了她的咳嗽,
    很坚持地叫她远离烧窑,只把刻花的工作交给她监督,把成品拿给她
    抚摸着欣赏,青瓷的釉面清凉又滑润,像婴儿时秋夜里熟睡的柏舟的
    手臂。    
        阿风更加频繁地买丝绸衣物,买柔软的被褥给绿衣,怕硬硬的
    床板硌了绿衣骨瘦如柴的身体。绿衣越来越习惯于在晚饭的时候讲柏
    舟的点点滴滴,阿风只是默默地听,不再提什么找柏舟回来的话题,
    在夜里也不再吹那些哀怨的曲子,箫声温柔平和,绿衣每每在箫声中
    沉沉睡去,梦中是柏舟开朗的笑容。    
        这天,绿衣在床上就着阿风的手喝了小半碗粥,忽然胸口一阵
    剧痛,连咳带呕,粥混着血液吐在地上,鲜红得扎眼。阿风起身收拾
    了秽物,帮绿衣换了衣衫,就拥着绿衣靠坐在床边,把绿衣的头倚在
    胸前。绿衣闻着身后好闻的男子气息,想挣扎离开却无力移动。胸口
    的疼痛减轻了,神志却模糊起来。恍惚看见柏舟正站在床前,绿衣轻
    声呼唤“柏舟,柏舟。”忽觉脸上有水滴滴落,身后的阿风胸膛里传
    出呜咽的声音。阿风用手温柔地拉起绿衣的手,引向自己颈后。那里
    有一颗突起的黑痣,绿衣在给儿时柏舟洗澡时经常触摸的黑痣。    
        绿衣眼里慢慢涌上泪水,在阿风的怀里静静睡去。      
        又是深夜,柏舟坐在绿衣的屋里,一张张看着墨迹模糊的纸,字
    体时大时小,重重叠叠。“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
    无夜不相思”“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
    早。”柏舟忽然走到院里,用力摔打起瓷泥来。    
        三年时间,绿衣的屋子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每一件都是反
    复烧制的精品,上面刻着别具一格的五绝。有商人闻讯远道而来重金
    求购,都被柏舟客气而冷漠的拒绝了。远近乡里,都传言柏舟是个只
    烧不买的傻子。    
        这夜异常闷热,柏舟和衣躺在绿衣的床上,想起十六岁的梦,两
    行热泪自眼角悄悄滑落在枕上。窗外忽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痛快的
    下了起来。暴雨持续了一个时辰。柏舟就听到屋后山坡传来闷响,是
    山泥挟着石块奔流而下的声音。柏舟坐起,想想,复又躺下,从枕边
    拿起最爱的青瓷凤头酒壶,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
    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唇边露出温柔的微笑,慢慢闭上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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